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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5月19日 星期一

「嫁心」與「阿詩瑪」



前陣子看漫畫「姐嫁物語」的時候,看到「嫁心」這個章節的時候,突然間覺得很有意思。

「姐嫁物語」是日本漫畫家森薰以裏海東邊的突厥人為藍本的歷史小品故事,以一個20歲的年長新娘愛米爾(她老公十二歲)為主角。故事裡,愛米爾傻氣、強悍、野性、純情、美麗,作者自己說:「創造了一個讓自己死而無憾的角色。」

就跟大部分的傳統社會一樣,故事裡,男女雙方的婚姻並非出於愛情,而是由家族的需要而媒介而成。不過雖然說並非出於愛情,彼此之間成為一家人也並非全無好感。在絕大多數的傳統社會裡,婚姻本來就是跟愛情無關的,但是當彼此毫不相識的兩個人結為夫妻建立家庭之後,還是會發展出大概可歸類為「好感」的人類普遍性的情感的需要,這個「好感」的社會基礎可能是「財產」、「義務」、「家族關係」等等,跟我們一般想像的抽象的愛情好像截然不同,雖然相互扶持,相互喜愛的結果是相同的。

就好像經典日劇「鬼太郎的老婆」裡,布美枝只是想要把因身高遲婚的自己盡早嫁出去,就跟連底細都錯盼的水木茂結婚,但是婚後還是因為大和撫子的傳統日本女性身份的投射,堅定的扶持、照顧、敬愛自己不熟悉的丈夫。但是至少在初期,這一切美好的德行裡,絕對是不包含愛情的。而且這些美好的德行,雖然隱含了社會中性別分工與宰制的意識型態,但是至少在敘事當中,布美枝或者愛米爾都是出於自己的意願,而且樂於執行這樣的社會身份並得到滿足。

森薰在漫畫中特別開了一個章節,描述了愛米爾嫁入耶洪家後,娘家出於人力調配的需求毀婚而到耶洪家強搶愛米爾。而愛米爾12歲的年幼丈夫,殺退娘家人,守護愛米爾。愛米爾在這件事情之後,對丈夫萌生了「害羞」、「酸澀」、「喜歡又不好意思」等戀愛的感情,耶洪家的老奶奶說,這就是突厥人的「嫁心」-盲婚啞嫁的突厥女性在日常生活的相處過程中,以不同於責任、義務等基礎的「愛情」對丈夫產生「好感」的心理狀態。

這實在是很細膩的一段故事,因為這個故事一開始,愛米爾因為天生就是完美的突厥新娘、重視丈夫、榮譽、順從、強悍,本身對家族來說就已經是完美的媳婦了。以婚姻制度來說,其實已經不需要其他的情感了,但是在這裡,雖然運作良好,但是畢竟缺乏超越性的制度,竟然因為突發事件,在兩人之中產生了「嫁心」-以「愛」為基礎的好感。

我對突厥人的認識僅止於政大唐屹老師的「突厥概論」所以是不是他們的人觀裡真的有「嫁心」這個情緒分類我也不曉得。不過我後來推測,應該視作者以日文中「戀心」做為原型,所做的延伸創作。

但是這倒是回應了一個我以前在看阿詩瑪的時候,不是很瞭解的問題。

在姐嫁物語的故事裡,愛情/嫁心的出現,是維護了家族,讓家族與夫妻獲得了超越性的精神力量互相連結。但是在中國西南史詩「阿詩瑪」裡的愛情,則引發了階級之間的對抗,家族之間的對抗,愛情在阿詩瑪的故事裡,扮演的不是連結的角色,而是衝撞與撕裂制度的角色。

我後來發現,不管是什麼樣的婚姻制度裡,都有可能會出現愛情,也可能不會出現愛情。沒有愛情的婚姻制度的人不一定會比較悲慘;而既使出現了愛情,愛情對社會制度的影響,也是有兩方面的。

人是不一定會有愛的,而愛要怎麼使用,我想人也是永遠不會有確定答案的。

不過不管是撕裂的愛還是連結的愛,都因為血肉讓堅穩的事物產生些微的變化,所以格外雅致。


2014年4月18日 星期五

關於訴求可愛的保育策略.....

昨天在臉書上看到一篇很深入的文章,【可愛才不會被放棄?】。談「不宜用可愛做為策略推動保育」,他貼了石虎長大後威武的照片,也介紹了一些長相不討好的台灣瀕危物種呼籲大家,應該要注意的是物種的瀕危,以及生命在生態系中的位置來根本的重視保育問題。而不只是單純的憑我們對幼生埔乳類的外型偏好對推動保育。

文章講得蠻對的,我們在乎保育無非出於兩個理由,第一是憂慮物種的滅絕,第二是對於生命的重視。這兩點都不應該因為生物的外型而有所偏好。但是認為如果採取可愛做為保育策略,其他「不可愛」的瀕危生物會因為天生的「不可愛」而無法激起保育的熱潮,其實我覺得就是杞人憂天了。

我的看法剛好反過來,我認為正因為我們對於「可愛」有某種天性上的喜好,這種將可愛做為保育策略是很可行也很好的作法。那麼,那些,不可愛的物種該怎麼辦呢?其實這真的就是忽略了人類藉由文化工具改造自然,以及當代新媒體後新的呈現方式的思考方式了。

這十幾年來,對日本的動漫研究,有一個很重要的主題,就是「萌」。萌這件事情看起來庸俗,但是其實隨著日本動漫的流行,正在逐漸改變我們當代理解事物的方式。一般來說,「萌」有幾個形式上的重點1.將呈現對象抽象化後類型化。2.類型化後可愛化。3.抽取類型組合後具像化。

聽起來很抽象,其實就是把不可愛的東西變可愛,把可愛的東西變得更可愛啦。

過去的大眾傳播媒體,重視的是真實,電視電影等重視的都是實景,但是老實說,這些所謂的實景,其實就是自然的表象。但是隨著新媒體的出現,動畫或者是視覺大眾文化,變得更容易組合與傳播。視覺媒體其實已經獲得了超越「自然表象」的能力,而獲得了呈現出「人類心像」的具體成果。

講得又好抽象,簡單的來說,就是「心眼」啦。

現在是萬物皆可萌的年代,其實人類本來就有這種萬物皆可萌的潛力,只是過去用在不一樣的地方。就是所謂的「文化工具」。只要人類願意,就可以用文化工具,也就是「心眼」把客觀的物質賦予意義。比方說人類學家Mintz就討論過,在英國,「糖」在1650年之前,在人眼中是藥品,在1650-1750年,被當作是奢侈品、裝飾品,到了1850年之後,就變成了食品。而這個又跟糖在世界體系中的供應基礎的轉變與發展有關。換言之,客觀的事物,到底在人類的心靈裡是什麼樣子,其實是人類是以外在條件為素材,然後再加以調整變化的。糖是如此,瀕危物種也可以如此。

換言之,隨著媒體工具跟創意心靈的發展,現在只要願意,已經沒有不可愛的東西了,這都多虧了宅宅們,開發出「萌」這樣的核心元素。


這次不管是太陽花學運的「吼吼熊」或者是被欺負的「灣娘」,都是透過這種萌化,讓我們心中嚴肅的議題具像化,並且更生親近之心。萌化、可愛化,我們能夠將議題、無生物、各種動植物通通轉換成能同理、可想像、具有親親性的形象,連結人類意志與自然生活。

妳說,怎麼可能,有些東西就真的不可愛或者很噁心,但是她很稀少,需要我們不喜歡也要保育他啊。

那我就舉幾個例子吧。

標準排水量2,567噸,滿載排水量3,048噸,全長120.5米,全寬11.2米,吃水4.14米的日本二次大戰驅逐艦,島風號。這個東西夠不可愛了吧。貼上他的照片,這種鋼鐵戰爭機器,夠不可愛了,甚至叫人感到不舒服。


讓大家看看他現在在網路上的樣子,如果妳用google搜尋島風的話。



妳覺得是鋼鐵殺戮兵器嗎?不是吧,反而超可愛吧?這就是萌化的力量,做為新的文化工具,動漫文化將人類的意志心像,轉換成為具體的視覺影像,並且配合敘事,搭配上適合他的故事。

妳說這是特例,很多自然物種真的很噁心,但是又很稀少需要保護。沒關係,當「萌」跟另外一個動漫元素「人外」結合在一起,妳會知道,這個世界上,需要知道的事情,漫畫早就已經告訴我們了。

這是蜘蛛
這是花枝
這是雷獸
這是電擊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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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殺人魔藍鬍子跟聖女貞德
這是一大堆真菌
這是媽祖

好啦,現在妳告訴我,什麼瀕危物種不可愛,妳放上網路來大家幫你吧......


2014年4月15日 星期二

日本漫畫史上的出租店問題


東方鳥獸戲圖,幻想鄉流傳的最古老漫畫

每個年代似乎都會有愛多管閒事又神經質的家長團體。

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前,從大正時代開始,就有以推車形式在街坊之間移動,出租書籍的商業形式。在大戰之後,這種推車小販的書籍租賃形式,轉變成兩種樣貌,一種就是今天普及的現代圖書館的形勢,另一種就是50-70年代的時候鼎盛,今天已經幾乎完全看不到的書籍出租店。直到今天,日本的圖書館還是保留著書籍集散地的樣貌,而非坐下來看書的地方。在今天台灣開始在偏鄉推動的小貨車圖書館,在日本已經有很多年的傳統,直到今天,也還在一些公共圖書館難以進入或者效率不容易評估的區域進行中。

在當時,50-70年代的日本出租店,如同今天台灣的出租店一樣,以租賃商業的通俗文學跟漫畫為主。在當時,漫畫的主要配銷通路,就是這個曾經高達三萬家店舖的出租店系統。比出租店系統更早出現的大型出版社漫畫雜誌,在50-70年代反而並沒有比出租店更受歡迎。租賃漫畫的管道,培養出了我們現在熟知的水木茂還有在當時已經顯受歡迎的手塚。

在當時,日本戰後對於新興的大眾閱讀文化還不是很能夠接受,在二次大戰結束後到50年代左右,就曾經發起過兩次對於流行漫畫(前期是針對關西系統的赤本漫畫,在這個時期則是針對出租店的漫畫)跟我們漫畫文化還在發展中的台灣一樣,對漫畫的批評不外乎故事荒謬、缺乏人性的光明面、低俗又賣弄生物基礎的刺激、暴力而殺戮等等。

但是在出租店鼎盛的時期,日本的家長協會對出租店系統的漫畫提出了非內容的指控。就是出租店內的漫畫,妳不知道上一個借閱的人是否有正確的衛生習慣,租賃書籍也都沒有經過消毒,是嚴重的衛生黑洞,滋養不計其數的細菌。引起軒然大波。日本各界的書籍借閱制度的檢討重心開始集中在衛生問題上,要求導入類似食品衛生安全管理的稽核系統。

但是後來日本的出版業編輯以及圖書館專家們發現一個問題,在當時的日本,以非娛樂書籍借閱為主的公共圖書館系統也已經成形發展中,而圖書館的書籍的借閱環境跟條件其實與出租店相差無幾,也沒有圖書館提供書籍消毒的服務。(台灣的台北市立圖書館在約2010年的時候開始有了光照書籍消毒箱),也沒有厚生省介入衛生管理。但是卻從來沒有人質疑過這件事情,圖書館也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借閱書籍導致疾病傳染的問題。

於是最後這件事情被證實為家長團體們神經質地對流行文化的抗拒,而不了了之。而日本的出租店文化,也在日本對於版權管理的成熟,還有書籍利潤市場的控制與消費文化的進一步滋長見見的消失,日本的娛樂圖書的讀者消費習慣,從租賃轉變成購買為主,到了80年代,出租店在日本已經幾乎絕跡,直到現在日本人來台灣看到漫畫出租店還會感到不可思議,覺得這是從來不能想像的書籍消費方式。

台灣這幾年出租店的市場也急速的萎縮,全台灣的漫畫出租店已經已經減少到三千家以下了,日本民眾的閱讀文化在後出租店時代成功的建立起來,與政府政策一起建立起亞洲最主要的娛樂文化產製工業。(這也和日本戰後經濟復甦的力道有關,戰後經濟復甦成功的讓書籍消費成為「低消費」而不造成任何經濟門檻)台灣的後出租店時代究竟有沒有機會步上相似的道路,還是閱讀就會慢慢的伴隨著出租店一起死去呢?